读张散记 王秋村
一、 多年前的冬天,我在泰山普照寺小住。冬日的寺院干爽宁静,阳光从高大的、古老的松柏罅隙洒落下来,笼罩万物众生,如此景象中包括的平等与关爱,也正是普照的精神。
二、 张志安文字书画表达着如此普世的关怀。当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的高远空间不再从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文人时,普世的关怀就显得艰辛而纯粹。“行菩萨道,自度度他”不仅仅是宗教的境界,其实也可视为张志安的行为准则。自度、度他,意味着自我完善的同时净化着整个森林的空气。而唯有如此从自身出发的呐喊,才可声震四壁,环山皆响。如此平易的宣讲生发出平等的切入和关怀。
三、 有平等,才有尊重。张志安的文字也好,书画也好,对于一切的存在,有褒贬喜恶,但更多的,是对人格、物格郑重的尊重。这种尊重反映在文字书画中,则可视为对人类永恒的美好情操,天地大美的讴歌和顶礼。而这一切往往如此轻易地被伤害,也令他的作品中多了一份历史的沧桑和无常的感喟。
四、 元和十年,贬赴朗州的刘禹锡召回,写下了“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于是再贬连州。太和二年,重回长安的他不无揶揄地写道“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盛唐气象,果然不同。原来一个文人可以如此坚强和开朗。就绘画来说,明清以来的大写意画家每每藉此抒发心中的阴郁和痛楚,当情绪成为创作的主流以后,生生不息那样本质的快乐被忽略了——直到齐白石的出现。张志安一而再,再而三地讴歌白石老人,出于田园,走向文人,回到田园。这是齐白石的道路,也是他的夫子自道。在他的文字中,画面里,我们看到了勃勃生机,我们也隐隐绰绰看到了隐匿其中刘禹锡式的坚强。
五、 经历了战争离乱,经历了心灵浩劫,七十多年的岁月沧桑中,时代每每“给你特殊的奢望,又给你最大的痛苦,还给你最深的伤痕和记忆”(张志安语),张志安的平静天真中正蕴含着每个时代留下的疤痕。抚摸伤痕,健步前行,足底落叶沙沙,天上云过山头。歌喉仍旧嘹亮,眼前还见清泉。这才是文人画家之为文人画家的根本魅力所在。他没有被那样的梦靥所困囿的原因,可以在朱东润的《李方舟传》中找到。《李方舟传》是朱先生在文革中偷偷为冤死的妻子作的一册传记,在自序中他说“这本书是在惊涛骇浪中写成的,但是我的心境却是平静的,因为我相信人类无论受到什么遭遇,总会找到一条前进的道路。”正是这些老先生如此的存在,令我们在今天的太平盛世中,还可以感受到,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。
六、 明清易祚,四僧写尽山川大美。抗战云起,傅抱石黄宾虹画境磅礴,墨韵深远,精神得以振奋昂扬。在一个和平的时代里,画家是幸福的,却也容易陷入庸常的泥泞无可自拔。缺乏灵魂深处最本质的悸动与痛苦,其实是今天的文人画家所面临的最大问题。张志安今天已经走出个人的苦难,心灵却每每不能憩息。究其所以,依然在于对国计民生的不能忘情。他对于现实生活中弱势人群的关注,对于生存环境的忧心忡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,难以磨灭的印象。对历史对现实的反思在笔下化为对美好家园的构筑与憧憬。在这样的美好家园中,理想的状态是: “好玩就好”(张志安语)。 |